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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多妩媚

摘要:爸曾经说,坚持与不坚持之间没有对错,只在于做喜欢的事,用心去做,生活就很简单。

 

大年初一清晨,和爸爸一起出门。村里的古老习俗,每年这个日子,需要去祠堂拜祭祖先或各路神明。此时雾掩山村,微寒。昨夜细雨方歇,洗礼后的村落额外秀气。新叶绿得耀眼,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看着嗅着都是春天的味道,心情也就灿烂起来。挑着担,依次拜祭四个祠堂,感觉一如往年的热闹。拥挤的人潮,旺盛的香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笑语盈盈夹杂新年贺词,勾勒出故乡春节的画面,我喜欢这样的场景。

 

接下来顺流而上,这是马河,环绕上游的马山而得名。马山,其形如马,山腰处有一天然溶洞,内有古庙,也是爸和我的目的地。古庙据说有百年历史,前些年修葺过一次,才没有显得衰败。但山路崎岖陡峭,易打滑摔倒,故而来拜神的人很少,对比前面祠堂里的熙熙攘攘,这里的清静似乎我更喜欢了。

 

摆上供品,焚香、燃烛,把菩萨面前的茶杯、酒杯分别倒满,鞠躬三次,爸微微弯腰,只听他轻声祷告:愿菩萨保佑今年家里人人平安!从小开始,每年初一陪爸爸来这座庙里拜神,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么多年来,爸的许愿从来就没有变过,不是万事如意,不是财源广进,不是富贵满堂,也不是阖家欢乐,简简单单重复一句——人人平安,我想不明白很多年,直到现在才渐渐明白,平安两个字,在爸的心里,这就够了,这就很好!

 

祷告完毕,爸喜欢蹲在庙前山腰边上,美美地抽一支烟,他有多年的烟瘾,我让他改也改不了。我蹲在他旁边,静静地看风景。入眼处,山下的马河轻轻流淌,像一根绿色的纽带;稍远些,村舍农田错落有致,其间有绿色菜地点缀,烟火袅袅升起;远处,雾掩青山,掩不住的那些青山则分外秀丽,我在心里想对爸说,眼前可以用美不胜收形容了。

 

下山前,爸按照往年惯例嘱咐我去庙里敲一声钟。庙里有一口古钟,钟面上刻着许多繁体字,从斑驳沧桑的痕迹看,应该也有悠久的历史。我握着木槌撞击古钟,一种沉沉的声响慢慢传开,回荡在小半个村落,有一种走进古韵的味道。爸希望我在古钟上敲一声平安,寓意一“生”平安!我相信着。

 

下山的路上爸走在前面,这些年来,他习惯走在我的前面为我遮风挡雨,看着他已经比我略矮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了他的从前。爸刚和妈成亲时,只会种田和上山砍柴,不久后他发现,上山砍柴固然能养活家人,但他却不能让我妈陪他吃这份苦。于是他跑去附近的采石场打工,每天在灰尘弥漫里挥着一柄大铁锤把从山上炸下来的大石头敲成小石头,那时候,记得爸晚上回家,身上脸上头发上,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而妈妈每逢三日一圩的清晨,都会喊我上街买新鲜的牛血回来,用开水烫熟伴葱姜给爸吃,据说牛血可以过滤肝脏的杂质和毒素,爸很喜欢吃,我也很喜欢。

 

爸认真地做着采石工人,交好了几个一起采石的汉子,但可能是妈认为危险而反对的缘故,他两年后又改行做了木匠,跟着舅舅向一个老木匠学习。只用了几个月,就出师了,自己买了很多木材回来,敲敲打打,先是凳子出来了,然后是椅子、桌子、沙发,最后居然还鼓捣出柜子和橱窗,也许时运不佳,那一年爸做出来的家具,似乎都没有卖出去,迫使爸再次改行。

 

他短暂的木匠生涯,在我看来还是有好处的,一是家里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愁没有家具,二是我的童年出现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积木,仿佛在我封闭的生活中注入了新鲜强大的活力,生命便陡然丰富多彩起来。经常怀念的一幅画面,就是爸在家里刨木材,而小小的我坐在一边的地板上,歪着脑袋认真思考怎样用眼前的一堆木块搭出一个漂亮的农舍和花园。后来爸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穿梭在附近的乡镇山村,收购农副产品,然后带到市里卖,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刚开始生意不错,可不久后,越来越多的人也像爸一样做这种小生意。

 

当跑一趟交易只能维持成本时,爸决定去卖面包和糕点,并托人情在市里一个厉害的面包师傅那里取得一些诀窍。糕点师傅这行业,爸一口气做了很多年,他很用心去做,于是糕点便好吃,于是名闻乡里,于是我吃了很多年都不腻,我童年和少年的大部分记忆,便是黏黏的甜甜的糕点,和爸凌晨三点起床磨米浆,汗如雨下的身影。

 

我上高中的时候,爸被一个建筑老师傅看上,于是糕点不做了,变身为建筑工人,爸依然学得很快做得很好,不久后他成为一名“大工”(家乡土话,正式会垒砖头的建筑工人)。爸是真正喜欢了这个行业,因为他慢慢学会去设计一些村里的红砖房,看着自己盖出的漂亮房子,他就会高兴。比如春节我回家了,他会带我去看他设计盖出的房子,若是听到我实事求是地说一句房子很好看,他会欢喜,还有得意,从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和翘起的胡子,我就知道。

 

爸是个可爱的人,年纪上来了,在我面前有时也会孩子气,其实我喜欢这样的孩子气。爸的做事风格是不管喜欢或不喜欢,眼下去做了,就要坚持去做好。但他也比较特别,一件事做久了,他会慢慢地喜欢,而一旦喜欢了,就会用心去做得更好。

 

有时他会倔强,一些不对的事,他也会执着,不在乎别人的看不起和嘲笑,所以便显得傻和憨。他很节俭,去年元旦我陪爸妈去广西百色姐姐家,回程路过南宁,在车站送他们上车前是上午十一点,我说带他们去车站附近的饭店吃午餐,他们打听了价格后,坚持说现在不饿,等车子中午途中休息时再吃饭,结果车子中途都没有在有午餐卖的地方停车,他们晚上七点回到家后,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让我又心疼又好笑。

 

还有大学毕业那年,爸陪我去市里转户口和档案,不舍得打的,两父子从市人事局顶着大太阳走到车站,两个多小时,又渴又累,看到路边有西瓜卖,爸走过去买了一块给我,我看着他微裂的嘴唇,哭笑不得,自己跑过去,买了一整个西瓜,让老板劈开两半,我说爸咱俩一人一半,爸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大口的吃,我吃了一些说吃不下了,让他别浪费,结果他把剩下的都吃完了。呵,可爱的老爸。

 

爸告诉我尽量去做喜欢的事,然后再坚持一下,不管有没有结果,当然,有结果就是很幸福的事了,所以爸和我的幸福起点都很小。从去年的十一月到现在,我的工作一直都非常忙,有时候经常晚上十一点以后才下班,回到家浑身酸痛得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下就睡。从我的性子来说,我是很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状况的,忙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思想没有空余自由支配时间的生活,这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多少次要崩溃的时候,就想起爸曾经说,在其位谋其事,总要把眼前的事做好的,如果实在不喜欢,则想着去改变,坚持与不坚持之间没有对错,只在于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做喜欢的事,用心去做,生活就很简单。

 

爸和我都喜欢简单而有味道的生活。一个朋友说,简单的人往往不坚强,很脆弱。这点我认可,纯粹的人,简单做人做事,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喜欢便欢喜,失落则难过,我是什么样的人,就让你知道,即使不说话,你也知道。似乎爸还对我说,人生难得几回痴。年轻的时候,去做一些傻事,有时也会刻骨铭心,比如去爱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孩,喜欢了,就去做了,不去想得到太多,于是满足。

 

下了山,渡过马河,爸回头看看我,问累不累,我看着他黝黑微笑的脸庞,回头看看笼罩在雾里的马山,忽然想起辛弃疾的那首《贺新郎》,其中一句便能形容我爸: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叶纪印/文

1 thought on “我见青山多妩媚

  1. 沙发
    老张 2018-06-15

    坚持。